水榭长廊之上,谢瑜远远地就看见那个青色的身影。
他背对着她站着,身姿依旧修长,但是似乎瘦了很多很多,不过也因此多了一分脆弱的美感。
此刻燕云翊也听到了谢瑜的脚步声,他深吸两口气,才缓缓的转过身来。
两人四目相对。
谢瑜是比较惊讶的,她重病在床这么久,气色不好是正常的,怎么燕云翊也像是大病初愈一样,看情况比她还要严重?
“你……”谢瑜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道,“你出了什么事?”
燕云翊听见她的声音,心里有些恍惚,前世今生种种画面都在眼前闪过。
他想要说话,最后却是一阵猛烈的咳嗽。
他咳的甚是严重,似乎要将肺都咳出来,如此过了好久才缓过来。
“无事。”他的笑容苍白清雅,“前些日子偶感风寒罢了。”
谢瑜当然是不信的,只是燕云翊都这么说了,她也不好打破砂锅问到底,一时间两人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。
过了好一阵儿,燕云翊才缓缓开口:“云昭告诉我,前世之事,你都已经知道了。”
这话当真让谢瑜无比惊讶。
她醒来那天,听见燕云昭那个憨憨的自言自语,才知道自己前世种种,以及和他们两兄弟的纠葛,怎么燕云翊也知道,听这口吻,还是从燕云昭那里得知的?
电光火石之间,谢瑜便已理清思绪:“我醒来的消息,也是他告诉你的?”
她醒来的消息统共就没几个人知道,方才听见燕云翊来找自己,谢琅还以为是皇帝听到了风声,故意叫他来试探的。
哪成想闹了半天,竟然是燕云昭说的。
但燕云昭那天生爱吃醋的性格,又怎么会将自己醒来的消息告诉燕云翊,还默许他来谢家见自己?
想不通。
谢瑜心里是一万个不懂,就在她理不清思绪之时,那边的燕云翊已经开口:“前世……是我对不住你。”
她抬头朝他看去,只能看见那双眼睛里,承载了满满的痛苦与自责。
“你也知道我的出身,我的母亲就死在了谢老夫人的手中,前世我走不出来,也不知如何面对你。”
“后来我也不是故意离你而去,我只是……不知如何是好。”
前世,他也是喜欢谢瑜的。
但是因着上一辈的仇恨在,他又不可能心无芥蒂的接受谢瑜,每天内心都在煎熬。
放弃她,不舍。
不放,不孝。
更别说还有太后和皇帝母子二人,对谢家的仇恨已经无法挽回,若是叫他们知道了自己对谢瑜的心思,那是不顾一切都要杀了她的。
一面是父亲,一面是她,燕云翊不想让双方都陷入无可挽回的地步,所以便选择了退让,将谢瑜从自己身边推开。
他那时想的很好,先娶别人安定父皇的心,然后徐徐图之,等未来时机成熟,再正式娶谢瑜。
哪知皇帝转头就将谢瑜嫁给了燕云昭。
后来皇帝忽然离世,燕云昭抢占先机,登上了皇位。
燕云翊其实一点都不想要那个位置,对于他来说,皇位只是父皇和祖母压给自己的枷锁而已。
但他还是选择跟燕云昭对峙,因为他要将谢瑜抢回来。
他只要谢瑜。
只是他千算万算,也没想到桓嫣在嫉妒之下,故意陷害谢瑜,而燕云昭一怒之下将阿瑜杀了。
所以后来燕云翊攻城之日,一箭射穿了燕云昭,也算是谢瑜复仇。
前世的三人,兜兜转转,最终走向了一个那么惨淡的结局。
谢瑜听着燕云翊的话,一时不知如何作答。
她没有任何前世的印象,发生的种种都是燕云昭说的,她知道上辈子自己爱惨了燕云翊,但是今生对他只是喜欢,还没有爱到那么深的时候,就放手了。
所以前世种种,对她而言更像是一个遥远又陌生的故事,她无法感同身受自己当时的爱,自然也无法恨上燕云翊。
过了良久,她也只能说一句:“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,是是非非不重要了,你不必心怀愧疚。”
谢瑜回答的平静又淡漠,只是这样的回复,让燕云翊的心狠狠的沉了下去。
他知道,如今的谢瑜彻底放下了他,前世那个对她爱入骨髓的谢瑜已经死了,今生这个对他有些好感的谢瑜也被他推开,彻底爱上的燕云昭。
两人之间的缘分已经彻底的断了。
那一刻,燕云翊的心已经麻木,连疼痛感都没有了。
只是血气上涌,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,几乎要将肺咳出来。
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涌入喉头,不想在谢瑜面前如此狼狈,于是硬生生又压了回去,勉强挤出一个笑:“如此……也好。”
说着就要离开。
俩人擦肩而过的时候,谢瑜却一把握住他的手腕,白皙的手指稳稳摁在了燕云翊的脉搏上。
他下意识的就想挣脱,只是如今他的身体十分虚弱,竟然连一个女子都摆脱不得。
不过几息的时间,谢瑜就通过脉搏得到了自己的答案。
他哪里是“偶感风寒”,这分明是中毒啊!
而且他的脉象和她的一样,两人中的是同一种毒。
她倏然睁大眼睛,不可置信的看向燕云翊:“你……怎么会跟我中了一样的毒?”
她中的毒,是皇帝下的,那燕云翊是怎么回事,皇帝怎么舍得给自己最疼爱的儿子下毒?
就在谢瑜思量间,燕云翊用最后的力气摆开她的手,狼狈的就要离开,只是那背影踉踉跄跄,随时要跌倒。
谢瑜下意识的想要追上前扶他,却被燕云翊喊住:“阿瑜!”
他背对着她,声音中有些祈求:“我不想你看见我如此模样。”
就算她已经不记得前世种种,他也想在她心中留下那个曾经的少年郎。
谢瑜停下脚步。
只见那个背影微微有些颤抖,一如他的声音:“阿瑜,你此生一定……一定要圆满。”
就算那个圆满不是他给的。
两生两世,她是他心中的朱砂,也是他命中的劫,过去种种无法挽回,他最后的愿望,是她幸福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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