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连城回到天佑德的时候，田静正在阁楼上教燕儿念书呢。
田静见丈夫喝醉了酒，赶紧合了手中的书，迎上前去，一边帮连城脱外面的衣服一边不无嗔怪地说：“给人家拜年，就忘了自家的事情，整整一天日子。喝这么醉，又回来得这么晚，是不是今天吴先生一定有很高兴的事哩？”
“呵呵，看来什么事也瞒不了我家娘子哩，你可快成了田半仙了。”连城嘿嘿笑着，眼睛被酒精烧得要迸出火焰。“我以为你在家里只管教梅儿燕儿读那些唐诗宋词的，其余的事都没上心呢！”
“别的事或许我操不了心。可对于自己的丈夫，我就得上点儿心，摸着点儿性子，时时提防着才好。”田静见连城话中有话，倒了一杯开水笑着递给连城说。“那就有你费心的了。你可当心，真有那么一天，我到了威远街上，被人家大姑娘小媳妇拉了去。不过，这样日日想啊，夜夜担心的，可就老得快哩。”
“那我不怕。”田静一本正经地说，“天佑德的大掌柜在别人眼里，要钱财有钱财，要人品有人品，谁还不眼热呢。”连城见妻子如此，不禁神情摇荡。正要动手，却被田静一挪嘴止了。说：“你看孩子。忘了告诉你，今天二奶奶家传过话来，说三嫂跟六十二搬到一块儿去住了。”
“好事。早该住在一起了，两个可怜的人，这下有个照应了。”连城说。
“也是。自从你把韬儿送到外地读书以后，三嫂就一个人过，一个人孤苦伶仃的。噢，还有，二奶奶说三妹妹要定亲。你是党家哥哥，那户人家你又最清楚，所以说得听听你的意见。”
“是吗？！”连城听了，一屁股坐在床上，顺手抱起正爬在小书桌上写字的燕儿。
“是的，是正月十二。”田静说。
“又是十二。二月十四是西方人的情人节，可正月十二快成了中国人的定亲节了。”连城懒洋洋地往床上一躺，把燕儿驮在肚子上说，“来，儿子，给爸爸背背你娘教的唐诗。”
“爸，娘和梅姐姐教我的诗可多着呢。《静夜思》《江雪》，还有《春晓》《杂诗》《渭川田家》，嗯，还有《琵琶行》，好多好多呢。你叫我背哪一首呢？”燕儿两个手压着指头数说。
“嗯，好，《琵琶行》太长，你就背一首短一些的，好吗？”
“好的。我就背一首……嗯，爸，你还是说说名字嘛。”
“好了，好了，你就背你刚学会的《渭川田家》，哄哄你爸。”田静将一小碗酸菜拌汤放在床头柜上，就要抱燕儿下来，又说，“先起来喝点拌汤，刚好能醒酒。是梅儿煮的，给你留了点，坐在锅里，这会儿还热着呢。”
“好吧。你放柜子上好了，燕儿还没给我背诗呢。”这时，燕儿已经摇头晃脑地背起来，引得连城两口子都笑了。
斜阳照墟落，穷巷牛羊归。野老念牧童，倚杖候荆扉。雉雊麦田秀，蚕眠桑叶稀。田夫荷锄至，相见语依依。即此羡闲逸，怅然吟式微。
“即此羡闲逸，怅然吟式微。啊，我儿子长大了，长大了。”连城喊着，双手举起儿子，咯吱得燕儿又笑又跳的。田静见了，赶紧接过燕儿放在地上，正要说话，却见丈夫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说：“哎呀，忘了告诉你，我们燕儿也要去上学了。”
“真的？你给吴先生说了？”田静有点惊喜地问。
“那还用说。吴先生已经答应了，过了正月十五元宵节就该送过去的。”连城一边喝拌汤一边说。
“我要上学了，我要上学了，秀姐姐，明天我要上学去了。”燕儿听了父亲的话，手舞足蹈，高兴地跑出去了。
“这孩子。噢，刚才你说的，到底是咋回事？”田静见连城喝完了拌汤，接过碗问道。
“你不是说正月十二，二奶奶家的三妹妹要定亲吗？”
“是啊。男大当婚，女大当嫁嘛。”
“这就巧了。正月十二，我们家的刘梅也要定亲哩。”
“你说什么，刘梅也定亲？你听谁说的？”田静见连城的话大出自己意料，连珠炮似的发问。
“还谁说哩。我都差点儿成了媒婆了。”连城说完，依旧躺在炕上，并没有在意妻子情绪的波动。
“怎么，还是你当的媒？你想过没有，她今年才十几岁？！”田静那神情，仿佛她的丈夫做了贼似的。
“是呀。”连城明显感觉到了田静有些不对劲儿，便从床上坐起来，话到口边，犹箭在弦上，来不及思索，便说道，“十几岁，你觉得还小吗？那二奶奶家的三妹妹也是十几岁呀。”
“不小了，不小了，十几岁是不小了。”田静嘀咕了两句，突然提高了声调，柳眉倒竖，说，“我问你，你是不是嫌刘梅天天到我们家缠着你媳妇，烦了，才出了这么个馊主意……”
“什么，什么，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什么，我说你做了什么？”
“哎呀，好了好了我的姑奶奶，你这又是什么话嘛，兴师问罪到……”连城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。
“不是我兴师问罪。你也知道，她还是个小姑娘呢，可……”
“可什么？又不是我做的媒……”
“不是你做的媒，你、你就有理不是？”
“这怎么能说是我有理没理的事呢。好了，我明天叫了二哥到吴先生家去推了这亲事，就说我老婆不答应……”
“嘿嘿，”田静冷笑一声，又说，“你还将我的军了。好，好，天佑德是你做主，与我什么相干，又要生生拉出个吴先生来。难道是吴先生做的媒吗？”
“刘梅许的是吴家，我不拉出吴先生，还要拉有先生呀？”连城苦笑着说。“这么说，刘梅许的、许的是那个吴绍成？”
“除了他，还有谁哩。”连城揉着自己胸口舒了一口气，心说，我的个瓜瓜，差一点儿就招架不住了呢，可嘴里又说，“那孩子你也曾见过的。论人品，论才貌，也不辱了咱梅儿。说起来也有些荒唐，吴先生在一枝梅开张那天就相中了梅儿的。”
“对不起，我这张嘴是从没遮拦的。可也怪你一开始没给我说清楚。何况，这媒也不该是你保的，你是亲叔啊。”田静说着，连忙倒了一杯热茶，殷勤地递给丈夫。
“我也是这么说的。最后，吴先生才邀了芍药堂的韩药客来做的大媒。”连城说到这里，便将前事以及吴先生怎样看好刘梅的事一五一十地给田静说了一遍。
“这吴先生也是个怪人，二嫂子来威远堡那时节，梅儿才几岁？”
“我也是这么想。也许这就是你说的那种缘分吧。只怪梅儿那天表现得也太出色了。”
“但愿如此。这还得看刘梅如何理会了。她过早地就面临着一个人生的十字路口……”
“谁说不是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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